張太傅第一反應不是驚訝,?而是皺眉。
一本書,背誦和理解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背誦最最基礎。只要會讀,一遍不成讀兩遍,?兩遍不成讀三遍,總是能會背的,?甚至連認字都非必要。
當然,?古文拗口難懂,?背已經很難。
但釋義不一樣,需要學生了解每一個字、詞、句的意思和語法、學習言語中傳達出來的聖賢道理,這才是最重要的。而這絕不是一日之功。
現在有些少年天才,?號稱三歲背詩、五歲背三字經,這已經很了不得了,且大多是早早就開始啓蒙的。
而六阿哥才幾歲?
說這種話豈不是大言不慚?
張太傅心裏不高興,臉上也露出一些,板着臉教育寧歡:“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寧歡眨巴眨巴眼睛:“我知道吖~”
張太傅:“……”
在他看來,?這就是不肯認錯了。
張太傅心裏越發不喜,?濃眉皺得越發緊,眉宇間多出幾道皺眉,?平白顯得老了好幾歲。
八阿哥趁機道:“太傅考校我們一二吧。”
這句話點醒了張太傅。
是了,考校一下,?誰是什麽水平就知道了。
好叫六阿哥也知道知道,大話不是随便說的,随時有可能被拆穿。
他倒不是為了和寧歡置氣,只是文人講究氣節、尊重學問,頂頂看不上這種自吹自擂的行為。
不僅毫無氣節,?在懂行的人看來,還特別…..額,幼稚。
他看着寧歡仰起來的嫩白小臉,默默替換掉了“蠢”字。但再可愛,要做學問,先要做人。
既然學生不能換,今兒他便教教他如何做人。
“那今兒便做考校吧。”
張太傅盯住寧歡,小姑娘興致勃勃道:“好吖~”
她真材實料向來不怕任何考校。甚至還有些躍躍欲試。
張太傅:……哼!
想到寧歡前面的話,張太傅決定不考他們背書,直接從釋義開始,他也不用看書,張口就來。
張太傅:“‘首孝悌,次見聞。知某數,識某文’,何意?”
寧歡高興地舉手:“歡……我知道我知道”,她背着小手聲音嘹亮道,“這句話告訴我們,人生最重要的事,是孝順父母,友愛兄弟姐妹,然後才是學習各種知識。”
雖然言語稚嫩,但意思卻沒錯,且正是這份稚嫩,讓張太傅知道,寧歡是真的理解并用自己的話說出來的。
張太傅揪着胡子問:“‘赤道下,溫暖極。我中華,在東北’,何意?”
寧歡非常積極:“我我我。”
沒人跟她搶,寧歡說:“這句話意思是說,赤道天氣最熱了,越往北越冷,我們大清在東北方向。”
張太傅:“可知赤道出處?”
“出處?”寧歡撓頭不解,“赤道就是赤道,還有什麽出處?”
張太傅覺得寧歡的極限快到了,臉上露出一點勝利在望的得意,還沒說話,就聽小姑娘道:“我不知道赤道出處,但是我知道哦,不僅越往北越冷,越往南也越冷噠!最南和最北的地方,都是大堆大堆的冰,而且他們那裏半年是白天,半年是晚上哦~”
五阿哥插話道:“我們這裏也是半年白天,半年晚上。”
“不一樣啦!”寧歡手舞足蹈,“他們過完白天再過黑夜噠……黑夜和白天是連着噠……半年的白天是一起過噠……”
她連說帶比劃,好不容易解釋清楚,頭上的呆毛都沒剛才翹了。但不僅五阿哥,就連八阿哥和張太傅都有些驚訝。
實在是寧歡所說聞所未聞。
小姑娘叉腰道:“那叫極夜和極晝,聽說還有極光,特別特別特別好看!”
張太傅生怕小家夥們又要問“極光”是什麽,那跑題就跑的太遠了,連忙板着臉拉回幾人注意力。
……
張太傅問題越來越深,別看小小三字經,流傳千百年,自有無數道理。
然而,寧歡是跟着系統學的三字經。
經過多幾百年的研究,後世對三字經了解更加透徹。且随着思想大爆炸,還湧出了更多有趣的觀點,于是寧歡小姑娘不僅回答先生問題,還頻頻提問。
比如經典的“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問題。
這個問題在後世久經讨論,卻沒有得到答案,跟“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難度差不多是一個級別——地獄模式。張太傅一開始振振有詞,很快就被寧歡問得啞口無言。
張太傅:“……”
上課第一天就經歷被學生打臉和被學生刁難,大失顏面的張太傅氣急敗壞地問:“‘子曰:“賢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何解?”
沒讀過《論語》的寧歡:“……”
八阿哥:“……”
只是看太傅和寧歡問答已經暈了的五阿哥:“……”
太傅這才得意了,捊着胡子問八阿哥是否知道答案。
“不知”,八阿哥懶洋洋道,“太傅和六哥所讨論內容,學生也大部分不知。”
這句話不全是假的。寧歡和太傅讨論的,八阿哥大部分是知道的,但是寧歡問的那些太過刁鑽的問題他就不知道了。
張太傅有點點失望,本來聽說八阿哥少年天才,甚至這次破例開課也是為了他,還以為能借他略微敲打一下這位過于得意的六阿哥。
沒想到啊。
不過這也更顯得寧歡厲害,張太傅雖然剛丢了臉面,但現在看寧歡也像是看一塊瑰寶。
多聰明啊!
他還沒見過這麽聰明的小孩!
好好培養絕對能成大器啊!
他讓為了顯得有氣勢,一直站在椅子上蹦跶的寧歡坐下,臉上帶着狼外婆般的笑容,和剛才的臉色大為不同。
寧歡撓撓頭,乖巧地坐下,奶聲奶氣道:“謝謝太傅。”
瞧瞧,多懂事多可愛!
張太傅表面上還端着,眼睛裏已經泛光了。
八阿哥微微一笑,深藏功與名。
張太傅這節課最終還是講得《三字經》,因為五阿哥沒完全學會。
但寧歡也很高興。
——上課不學《女誡》和《女訓》的感覺太好了!
這段時間她飽受黃先生荼毒,從前最喜歡上課的小姑娘現在都逃課好多回了。
寧歡高興地揮手送別太傅,得到對方一個慈愛的眼神,便收拾好書包和哥哥弟弟一起回去,她蹦蹦跳跳走在前面,五阿哥哼哼哧哧道:“五妹妹…..”
“是六弟弟。”八阿哥打斷他的話強調道。
“哦,六弟弟,你怎麽在這裏?”
“是皇阿瑪叫我來的呀”,寧歡順嘴敷衍。
“哦哦”,五阿哥撓着自己的光腦門,腦子已經轉不過來了。
寧歡捂着嘴偷笑,還沒得意多久,就被三阿哥和四阿哥抓住現形。
事情的經過就是那樣啦,見到人,不用寧歡說話,三阿哥和四阿哥就明白了。
四阿哥黑着臉道:“老六呢?”
要瞞天過海,他肯定不敢在永和宮待着的。
寧歡也不知道。可惜四阿哥不肯相信,跑去兆祥所四所找了一圈沒找到,最後在他自己宮外找到的六阿哥。
看樣子他應該掐好點正準備溜,時間掐得不算錯,四阿哥回來時間一般比這個晚一點,到時他就逃之夭夭了。
可惜今兒四阿哥心急如焚,沒去給佟佳氏請安,雖然在兆祥所五所耽誤了些功夫,但這一來一回,竟比平日回來還早了一點點。
正好抓住六阿哥。
提心吊膽的乾東二所宮人就見剛送走的那座瘟神又垂頭喪氣地被自家主子滴溜回來了。
六阿哥被發現已經是定數,不說別的,只說四阿哥這些宮人就不會幫他瞞着主子。
當然,現在六阿哥還沒想到這一點,只覺得自己倒黴,和寧歡一起站在哥哥們面前挨訓。兩個小豆丁可憐兮兮,小姑娘縮着脖子成了一只鹌鹑,對着手指糯糯喊:“三哥哥,四哥哥……”
她偷偷去看二人臉色。
三阿哥心一軟:“你啊。”
“要是皇阿瑪知道怎麽辦?”
而康熙發現幾乎是必然的事。
寧歡仰着小腦袋問:“皇阿瑪知道了會罰歡歡嗎?”
“會!”三阿哥和四阿哥異口同聲。
而且肯定罰的不輕。
寧歡先生縮縮脖子,然後破罐子破摔道:“反、反正,歡歡都見過太傅了,沒有辦法了。”
幾人不由嘆口氣。
是啊,沒有辦法了,被罰肯定是要被罰的,還不如讓弟弟妹妹多高興幾天。
三阿哥幫忙查缺補漏,四阿哥瞪了六阿哥一眼:“以後就來我這裏看書吧。”
又交代宮人閉嘴,還叫人給六阿哥準備書桌吃食等物,直把六阿哥感動地眼淚汪汪。想學着寧歡抱一抱哥哥的腿,然後被四阿哥輕輕踢開了。
這件事暫時就這麽過去了。
寧歡繼續假扮六阿哥去上書房讀書,事已至此,知情的人只好幫助她,綠萦在裝扮上更用了幾分心思,這個年紀的小孩本來就男女不分,寧歡和六阿哥年紀相差不大,且六阿哥的确因為身子不好長得不高,而寧歡最近個頭長了一些,六阿哥從宮裏偷偷拿出來的衣物寧歡穿上竟然也合适,再加上兩個小孩長在深宮,外臣大多沒有見過,所以也沒什麽人發現“六阿哥”不對勁。
除了公主小學堂。
——寧歡好幾天沒去上課了。
空着一張桌子實在紮眼,黃先生臉色不好看,四公主眨巴着眼道:“五妹妹是不是不舒服呀,我回去問問她吧。”
“不用管她”,黃先生嘴上這麽說,臉色卻有些黑,可見怒火越來越盛了。
她忍下怒火,對四公主露出一個笑容道:“四公主哪裏不懂,我給你講講。”
竟非常溫和,俨然是新的掌心寶。
四公主平凡的臉上露出個甜甜的笑,拿出書認真問黃先生問題,黃先生也特別溫柔。
大公主和三公主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副場景看過多少遍,她們倆都習慣不了。
一下課兩人就溜了,生怕四公主又要纏着和她們玩。
雖說女大十八變,但還有“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之說呢,四公主短短半年變化如此之大,她們不覺得欣慰,只覺得害怕。
還是算了吧!